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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山南麓，乾隆为一场战争修了一座”城”。270年间，它见证了三千特种兵的操演、四位皇帝的检阅、一段八旗制度从极盛到落幕的全过程——然后，把这一切重新讲给今天听。

在北京西郊香山南麓，有一座被当地人称作”鸭蛋城”的建筑：青砖砌筑的椭圆城垣东西直径50.2米、南北40米，城高11米、城厚5米，围出约1800平方米的圆形空场——论体量，它常被称为”世界上保存最完好、最小的城”。它的大名叫团城演武厅，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，北京地区仅存的集城池、殿宇、亭台、碉楼、教场于一身的清代皇家武备建筑群。2022年9月27日，历经近4年修缮与固定陈列改陈，七处建筑空间全部作为展厅开放，”志喻金汤——健锐营历史文化展”重新亮相，近百件展品中，一批珍贵史料首次公开。要读懂这场展览，得先读懂这座城——而要读懂这座城，得从乾隆十二年那场打得很不体面的战争说起。

壹 · 以碉攻碉：一支被战场”逼”出来的军队

乾隆十二年（1747年），四川西部大金川土司莎罗奔坐大，侵犯邻近土司并杀伤官军，清廷派川陕总督张广泗进讨。战事的发展出乎所有人意料：莎罗奔凭借当地传统的石砌碉楼据险死守，碉高墙厚、枪炮难摧，清军久攻不下、伤亡惨重。战报送抵京师，乾隆震怒，斩张广泗，一面改派大学士傅恒经略军务，一面做了一个影响此后一百六十年的决定——回想起清初旗人惯用云梯登城取胜的传统，下令在西山脚下仿造金川式石碉，从京师前锋营、护军营中选拔身手敏捷之士，专练踏梯登碉、近身肉搏之技。

这支队伍的组建速度近乎传奇：起初选练300名精锐（上三旗每旗50名、下五旗每旗30名），因远不敷前线之用，很快扩至1000名，最后增至3000名。乾隆在香山一带筑起六十余座石碉日夜操演，”未逾月，得精其技者二千人”。乾隆十四年（1749年），云梯部队随傅恒大军开赴金川——大军压境之下，莎罗奔”畏威怀德，厥角请命”，宣布归降。耐人寻味的是，第一次金川之役其实并未真正用上云梯兵：真正迫使土司出降的，是兵力与后勤的碾压。后世史家因此常以”夸功讳败”评价乾隆此役——劳师糜饷的战事，被一场盛大的庆功叙事包装成武功。但正是这场”没打起来的胜仗”，留下了一支被制度化保存下来的精锐。

贰 · 碑文里的建营诏书：实胜寺前记与后记

战争结束，乾隆下诏将云梯部队改编为常设军，诏书的核心逻辑写在《大清会典》与碑文里——

“夫已习之艺不可废，已奏之绩不可忘。于是合成功之旅，立为健锐云梯营。”——乾隆《敕建实胜寺碑记》

为安放这份”武功”，乾隆将西山一座旧寺”鲍家寺”葺新，赐名”实胜”，并于寺侧建房驻营——健锐营由此又称”香山健锐营”。今天的团城演武厅校场上，还留着一座重檐歇山、黄瓦红墙的碑亭，亭中立通高5.6米的四棱柱体御制石碑，四面分别以满、汉、蒙、藏四种文字镌刻《敕建实胜寺碑记》（俗称前记），记述第一次金川之役与建营始末；而团城北城楼内，另卧一通高3.42米的巨碑，刻《御制实胜寺后记》，表彰健锐营在平定准噶尔回部叛乱中的战功。两碑一南一北、一前一后，像两枚钉进石头的军功章——用四体文字书写，本身即是一种政治语言：这是写给整个多民族帝国看的胜利。

2022年改陈后，北城楼展厅将实胜寺后记碑做成立面展示的核心，配合碑文朗读多媒体；东配殿则以仿实胜寺与纪功碑的装置、透明材质丝网印刷的拓片层层叠压，让观众凑近读那些270年前的字。值得一提的是，本次展览并未回避”庆功叙事”背后的史实复杂度：首次公开的《傅恒奏条陈设立满洲云梯健锐营各项事宜》奏折，把征调一千名云梯兵、分置八旗、以静宜园为中心建营，乃至俸禄分配、训练项目、关防铸造、将士升迁、马匹饲养的每一笔账，都摊在了观众面前。从”纪功”到”存档”，叙事姿态的转变，恰是当代博物馆史学观念的一处注脚。

叁 · 三千人的组织学：从掌印大臣到养育兵

健锐营的编制几乎是一份”清代特种部队组织架构图”：全营常规兵力3000人上下，前锋2000人、委前锋（后备）1000人，云梯兵、鸟枪护军、骑兵约各占三分之一。全营依八旗建制分左右两翼——左翼镶黄、正白、镶白、正蓝，右翼正黄、正红、镶红、镶蓝；最高长官为皇帝钦派的掌印（总统）大臣，其下设翼长2人分掌两翼，再下有参领8人各掌一旗，旗内设前锋校十余名——用今天的话说，从”战区司令”到”排长”，层级清晰。旗内少年先编为养育兵，成年后经考核可补为委前锋，再升前锋：一条完整的内部晋升通道。营中甚至还有一支”苗子营”——由金川之战降附的藏族军士及其后裔组成，乾隆十五年的御制诗序里专门提到，让”习工筑者数人”附居营侧。一支多民族混编、专业化分工、自带人才梯队的部队，在18世纪的军队史上并不多见。

营区的空间布局同样经过设计：八旗营区沿香山山麓如凤凰双翼向东北、向南展开，静宜园宫门居中，团城演武厅正卡在两翼交汇的”凤首”位置。每旗营区自成一体，配有碉楼、演武场、关帝庙、档子房（发放俸银口粮、存放档案公文）、学堂、官厅、水井与排水沟——鼎盛时连同家属、营务人员达数万人，是一座真正意义的”军队城市”。它亦兵亦农，驻地兼作农场，子弟入官学读书；今天北京西郊那些以”镶黄旗””正白旗”命名的村庄、北京植物园里的藏式碉堡，都是这座”城市”的残章。《红楼梦》的作者曹雪芹，晚年在正白旗驻地（今植物园内）居住——展览的西值房因此专设了这位”武备之城的文人”：一支军队的故事里，住着半部清代西山社会史。

肆 · 皇帝的二十一次：一座校场的国家仪式

团城演武厅不是练兵场那么简单，它是清代国家仪式的空间。有学者统计，乾隆一生亲临团城演武厅21次，嘉庆15次，道光4次——此后国势日下，再无皇帝来过。皇帝阅兵的动线本身就是一种礼制：自香山静宜园启驾，经北侧小石桥入团城北门，穿城而出入演武厅正殿，升御座观操。演武厅正殿面阔五楹、宽21米、进深10米，单檐歇山黄琉璃瓦顶，殿内依《内务府陈设册》复原了乾隆时期家具陈列，并悬御书对联——

“选士励无前，远宣伟绩；练军垂有久，永视成规。”——演武厅正殿乾隆御书联

检阅的内容亦有档案可稽。健锐营八旗平时各自在本旗操练，每月固定日期到团城合练：逢四、九日合练云梯、护梯、鸟枪、大队鸟枪、马上三枪、过马、骗马；逢二、七日加练骑射、步射、舞鞭、舞刀。校场西侧的”梯子楼”（西城楼门，西山毛石砌筑、立面呈梯形）是指挥官的号令台；东南角的放马黄城由弧形城墙、7座碉楼和5座土城门组成——检阅时骑兵列队埋伏城内，号令一下，从城门飞马冲出，马上骑射、马背倒立、镫里藏身。今次展览的西朝房里，这张清代的训练”课程表”被做成动态展墙，灯光移过，观众在互动屏上观看各训练项目的动画；展厅里还等比例复制了郎世宁等人所绘《弘历观马技图》，画面上首骑背插令旗、后随者马上挽弓倒立——乾隆二十二年”御万树园，赐宴观火戏及健锐营兵立马技”的记载，与此图互证。

这支部队的职能也远超”打仗”二字：平时守卫静宜园、圆明园、颐和园，皇帝出巡则扈从巡逻行营；嘉庆二十四年（1819年）添设火班，专掌宫内与圆明园救火；营内还编有船营水师，每年在昆明湖为皇室表演水战技艺。征战、扈从、校阅、救火、水操——南城楼展厅把这套职能做成五座仿放马皇城门洞的拱形剪影墙，正中拱门定格士兵骑马入城的瞬间，烈日当空，暗合乾隆望健锐营”如日中天”之意。

伍 · 1911年之后的下半场

健锐营参加过乾隆”十全武功”里的多场关键战役：乾隆二十四年，呼尔璊之战以寡敌众、击退五千余敌军的围攻，平定大小和卓之乱；此后凡有征伐，朝廷往往首先派出健锐营。但再精锐的部队也拗不过时代——1911年，随着清王朝与八旗制度一起落幕，这支存在了162年的军队悄然解散。营房化为村落，校场辟为果园，六十余座石碉只剩依稀可见的一两处。所幸，作为定期合练与检阅核心的团城演武厅完整保留了下来：1988年，北京市政府批准成立团城演武厅管理处；此后它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，并作为北京市文物局直属的博物馆向公众开放。

• 1747年｜大金川之役受挫，乾隆命于西山仿金川石碉，选八旗精壮专习云梯攻碉
• 1749年｜第一次金川之役结束；诏立健锐云梯营，葺鲍家寺为实胜寺，团城演武厅落成
• 1750年代｜营区沿香山两翼扩建；乾隆十五年御制诗赐健锐云梯营军士食
• 1759年｜呼尔璊之战，健锐营以寡敌众定大小和卓之乱，实胜寺后记碑记功
• 1772年｜乾隆三十七年阅兵，御制《阅武》诗；再平金川，健锐营攻碉建功
• 1911年｜随八旗制度终结，健锐营解散；营房渐成村落，校场辟为果园
• 1988年｜北京市团城演武厅管理处成立，建筑群转为博物馆化管理
• 2022年｜近4年修缮改陈完成，9月27日”志喻金汤——健锐营历史文化展”重张，七处空间全面开放

走进重张后的团城，南北城楼的石额相望270余年——南门”威宣壁垒”，北门”志喻金汤”，皆乾隆御书。这座为一场胜仗而建的城，最终成为记录一支军队完整一生的地方：它的诞生诏书、编制架构、训练课表、战役功勋、营房生活，乃至它的文人与非遗——健锐营得胜归营的”得胜歌”演化为国家级非遗岔曲，营中子弟曹雪芹留下的风筝谱系滋养了曹氏风筝——都被纳入展览的五个单元：”健锐劲旅””诘戎扬烈””太平安乐””壮肄声威””策功绩武”。一支军队的兴衰被做成一座行走的档案，这大概正是”志喻金汤”五个字在今天的新解：比金城汤池更坚固的，是被妥善保存的史实。

一座为战争而生的城，最终收存了关于这支军队的一切——包括它自己的落幕。

附 · 团城演武厅关键事实

• 始建于乾隆十四年（1749年），健锐营定期合练与皇帝检阅之所，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，北京市文物局直属（今属北京大觉寺与团城管理处）
• 团城俗称”鸭蛋城”：椭圆城垣东西径50.2米、南北径40米，城高11米、城厚5米，围合约1800㎡空场，被称为保存最完好、最小的城
• 演武厅正殿面阔五楹21米、进深10米；南城楼五间为帝憩之所，北城楼三间立四体文字《实胜寺后记》卧碑
• 健锐营编制约3000人（前锋2000、委前锋1000），左右两翼八旗，另有苗子营、船营水师；鼎盛期营区人口数万
• 乾隆亲临团城演武厅21次，嘉庆15次，道光4次；月逢四、九与二、七日全营合练，各有科目
• 2022年9月27日改陈重张：七处空间全部开放，五单元、近百件展品，傅恒奏折等史料首次公开

资料来源：《敕建实胜寺碑记》《御制实胜寺后记》碑文及《大清会典》相关记载（转引自人民日报、北京市文物局、北京市人民政府门户网站、界面新闻等公开报道）；团城演武厅固定陈列展展陈设计方案。历史场景配图为 AI 复原概念图（已标注），实景照片来自项目设计及公开案例资料。